这是近期发生的一起涉及伪造“亮资”资产的诈骗案。图为被告人展示的虚拟钱包金额。资料照片
转账记录一键生成、账户余额随便修改、聊天内容肆意编造……近期，不少网友曝光多款仿冒微信、支付宝以及各大银行App等的软件模拟器。记者调查发现，这些以“炫富神器”为幌子的软件模拟器，正在网络平台以极低价格售卖，甚至异化为不法分子实施诈骗的“工具包”，不仅损害数字交易的信用基石，更助长了诈骗犯罪的蔓延，滋生社会隐患。
平台公然售卖
只需动动手指，就能生成微信、支付宝的“亿万元存款余额”和“转账成功”截图；看似简单的信息填写，竟能随意生成各大银行App的转账凭证与电子回单……近日，记者调查发现，一些模仿各大知名通用App的软件模拟器正在电商平台公然售卖。
记者在多个电商平台搜索“微信模拟器”“ZFB模拟器”等词条，弹出大量相关软件的购买链接。这些商品标价通常在几元到几十元不等，有的链接甚至已销售超10万单。
记者随机选择一家店铺，花费15元购买了一款“微信模拟神器”。卖家很快发来网盘链接，并指导记者在手机上完成安装。打开该软件，记者点击“小微首页”图标后便进入一个与微信首页完全一致的页面。这里不仅可以无上限添加虚假“好友”，还能在聊天页面内随意设定虚假转账金额，甚至可以切换成虚假“好友”身份点击领取，逼真程度令人心惊。
随后，卖家又向记者推荐了其他App的模拟器，包括支付宝、不同品牌汽车App、京东、淘宝、得物等。记者在另一网购平台花5元购买了一款“手机银行模拟器”，软件首页汇集了几乎所有知名银行的图标按键。记者点击其中某一银行图标发现，竟能随意填写付款人姓名、卡号、收款人信息、转账金额和交易时间，一键生成对应银行的“汇款单”或“电子回单”，仅凭肉眼完全无法分辨真伪。
“一开始以为是整蛊朋友的玩具，没想到真有人用来骗钱。”曾出于好奇购买过此类模拟器的张先生告诉记者。
武汉警方曾公布一则案例：一男子通过某款App模拟转账记录“瞒天过海”，轻易骗走10部手机，总价值约10万元。“这种‘低成本高仿真’的造假特性，让这些软件模拟器不单单是娱乐工具，更可能异化为诈骗‘帮凶’。”张先生说。
酝酿多重风险
记者调查发现，这类软件模拟器操作简单、获取容易，其低门槛与隐蔽性正在酝酿多重市场风险。
——造假技术门槛低，沦为骗局滋生温床。记者购买体验多款软件模拟器发现，其使用门槛极低，使用者只需简单操作，就可在数秒内生成一张足以乱真的电子回单。这种“傻瓜式”操作，让诈骗的技术门槛降至冰点。近日，福州鼓楼法院审理了一起案件，被告人马某某利用伪造的银行流水截图，将自己包装成“富豪”，先后骗取5名女性共计23万余元。
“这类工具将诈骗‘技术黑产’模块化、低成本化，极大地降低了犯罪门槛、扩大了犯罪规模。”中国法学会网络与信息法学研究会常务副秘书长周辉表示。
——灰色商品肆意售卖，平台监管形同虚设。记者搜索发现，部分商家通过“擦边”关键词规避审核，比如将“银行”“微信”等敏感词替换为“Yinhang”“VX”等字母，附带“模拟器”“微商助手”等模糊词汇，并在详情页打上“仅供娱乐，严禁用于非法用途”的免责声明。更令人担忧的是，一些平台甚至可以直接搜索“微信模拟器”“银行模拟器”等词条。
为何这些造假软件能堂而皇之地公开售卖？华东政法大学智能法学科特聘副研究员王镭分析指出，对于软件开发者和恶意使用者，法律定性相对清晰：开发者可能涉嫌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，恶意使用者则构成诈骗罪。2023年10月，江苏启东市场监管局就曾对提供制作虚假支付宝、微信截图功能的“刷圈兔”App处以100万元罚款。
然而，对于销售软件模拟器的商家及提供交易场所的电商平台，责任认定却存在争议。“这就给平台留下了推诿的空间。”王镭表示，由于软件被打上“娱乐工具”标签，平台往往以“不知情”或“难以实质审查”为由，对此类“擦边球”商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——数字凭证“真假难辨”，动摇市场信任基石。记者调查发现，近年来不少案件皆发生于虚假数字凭证基础上。2024年1月，安徽石台县的胡某被朋友叶某用一张伪造的“2万元存款截图”骗取信任，将价值1.4万余元的黄金首饰作为抵押借给叶某，结果首饰被变卖挥霍；2023年，江苏高邮一家金店遭遇类似骗局，骗子仅凭一张假转账截图拿走价值12.6万元金饰，店员事后才发现账户分文未到。
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副教授赵精武认为，这些案件中，受害者面临着极大的举证困难，“普通消费者或商家很难通过肉眼辨别截图的真伪，往往是在货物发出、甚至人去楼空后，才意识到被骗。”
呼吁协同治理
对于软件模拟器等“造假神器”带来的治理难题，多位受访专家呼吁，须从平台自律、部门协同和公众意识三个维度构筑防线。
首先，加强跨部门协同联动，实施全链条打击。“公安、网信、市场监管、银行等部门应加强合作。”王镭说，比如网信部门应强化内容监测，对社交平台、知识社区中涉及“教你制作转账截图”等内容进行专项清理；公安部门可通过专项行动聚焦源头端，重点打击造假软件的研发和代理销售，追查资金流向；市场监管部门在行政执法中发现涉嫌犯罪的，应及时移送公安机关。
专家呼吁，进一步明晰“提供技术教程”“开发销售造假软件”等行为的法律定性，将“制作、销售伪造支付工具”列为独立违法行为，明确平台“应知”的认定标准。
其次，压实平台主体责任，强化技术反制能力。周辉建议，平台应建立“人工+AI”双向审核机制，对“模拟器”“美化工具”等敏感商品进行功能实质审查，并对异常交易、账号实施动态身份核验。
“支付平台如微信、支付宝可通过引入数字水印、区块链存证等技术，使转账截图具备不可伪造、可溯源的特性。”周辉说，造假软件明显侵犯了微信、支付宝等的外观设计专利和美术作品著作权，官方平台也应积极维权，依据相关法律要求侵权软件下架并提起民事索赔，通过维权行动压缩黑灰产生存空间。
最后，筑牢全社会反诈防线，打破“眼见为实”的惯性思维。赵精武建议，对于普通公众和商家而言，在进行商事活动和日常交易时，必须养成“核验到账”的习惯，以银行等机构的官方通知或盖章作为商业信用的认定依据，而非轻信对方发来的截图。
（实习生朱丹仪对本文亦有贡献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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