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017年的秋天,我踏上了朝鲜这片神秘的土地。
那一年,朝鲜半岛的局势格外紧张。国际制裁层层加码,新闻里充斥着核试验与导弹试射的字眼。出发前,朋友劝我别去,说那里不安全。但好奇战胜了恐惧,我最终还是背着相机,坐上了从丹东开往平壤的国际列车。
来接团的朝鲜导游叫李英淑,二十六七岁的样子,穿着素雅的套装,胸前别着领袖像章,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。她的中文不算流利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认真:“欢迎中国朋友,我是你们三天的导游。”
那三天里,她带我们走了平壤、开城、妙香山。她讲解时永远字正腔圆,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。团里几个大叔私下嘀咕:“这姑娘像背课文,少点人情味。”我也曾这样想过,直到第三天晚上——
那件事,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。
深夜,我突然倒下了行程的最后一天,我们住在平壤的西山饭店。半夜两点,我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,疼得浑身冷汗,蜷在床上动弹不得。同屋的老张吓坏了,跑去敲领队的门。
酒店没有随团医生,前台的值班人员语言不通,急得直比划。领队试着给李英淑打电话,本以为深夜不会有人接——毕竟导游明天还要带团,这个点怕是早关机了。
可电话响了两声,就接通了。
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意,但一听情况,立刻清醒过来:“别动,等我,二十分钟。”
平壤的深夜没有出租车,没有网约车。二十分钟后,她骑着自行车出现在酒店门口,十一月的夜风把她的脸吹得通红。她顾不上喘口气,跑上楼看了看我的情况,果断地说:“得去医院,可能是急性阑尾炎。”
她跑到街上,拦了好久才拦到一辆愿意深夜出车的公务车——在朝鲜,私家车极少,深夜更难找到。她用朝鲜语跟司机说了很久,又是鞠躬又是恳求,司机才终于点了头。
凌晨三点的平壤急诊到了医院,急诊室的灯光昏暗,设备陈旧得让我心里发慌。医生检查后确认是急性肠胃炎引发的痉挛,需要输液。
“可是……”李英淑犹豫了一下,把我拉到一边,低声说,“外国人在这里看病,需要外汇结算,很贵。你能不能……”
我立刻掏出钱包,她却按住了我的手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想说,如果钱不够,我这里有一点。”
她打开随身的小包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沓朝元,还有几张面额不大的美元。那是她整个月的工资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2017年朝鲜导游的月薪折合人民币也就三四百元。
“这些你先用,不够我再想办法。”她说得很平静,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输液的两个小时里,她就坐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,一步都没有离开。我怕她耽误明天的工作,催她回去休息。她摇摇头:“你们从中国来,就是我们的客人。客人病了,我不能走。”
凌晨五点多,我迷迷糊糊醒来,发现她趴在床边睡着了。姿势很不舒服,眉头却舒展着。窗外天光微亮,照在她年轻的脸上,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。
她比我大不了几岁,在平壤这样物资匮乏的城市里,她每月的工资换成人民币只够吃几顿像样的饭。可她却毫不犹豫地要把这些钱借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国人。
“如果是我,你也会帮我的”输完液天已经大亮了。她坚持送我们回酒店,临走时又特意交代前台,给我们留了热水和稀饭。
团里的老张悄悄塞给她五百块人民币,说是感谢费。她愣了一下,眼眶突然红了,拼命摆手:“不行不行,这是纪律,我不能收。”
“那你昨晚垫的医药费呢?”
“那些钱本来就是要还的,不是给。”她固执地把钱推回来,声音有点哽咽,“你们中国人帮助我们国家很多。我的爷爷,当年就是志愿军救的。如果今天是我在中国生病了,你们也会帮我的,对不对?”
那一刻,整个团的人都沉默了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东北大哥别过头去,悄悄抹了把眼睛。我攥着那五百块钱,站在原地,说不出一个字。
后来,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回国后,我通过旅行社辗转给她寄过一个包裹,里面是些巧克力、护肤品和一件羽绒服。包裹有没有送到她手上,我不知道。她留的那个平壤的电话号码,后来再也没有打通过。
2017年那趟朝鲜之行,我拍了很多照片——主体思想塔、万景台、少年宫表演的孩子。但最清晰的一张,存在我心里:凌晨五点的急诊室,一个朝鲜姑娘趴在病床边睡着,睫毛微颤,手里还攥着给我擦汗的毛巾。
这世上有些善意,是不问立场、不计得失的。她帮我,不是因为我是中国人,也不是因为政治宣传,只是因为——一个需要帮助的人,遇到了一个愿意伸手的人。
如果你问我,2017年朝鲜人对中国人的印象是什么?
我会告诉你:在那个物资匮乏、国际封锁、举国艰难的年份里,一个朝鲜姑娘把她仅有的钱塞进我手里,说——
“如果是我,你也会帮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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